“别动锅!”
米娅喊这句话的时候,半个厨房已经闻起来像焦糖,另外半个闻起来像火山口。
那只火蜥蜴蹲在煎锅正中央,尾巴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,嘴里叼着最后一片云莓煎饼。煎饼边缘被它烤得微微发黑,蓝紫色的果酱从中间冒出来,啪嗒一声滴在铁锅上,立刻炸出一朵很小的甜味火花。
艾文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两颗鸡蛋。他看了看锅,又看了看米娅,认真地问:“现在还算早餐吗?”
“算事故。”米娅说。
托托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。她头顶还沾着一撮面粉,耳朵竖得很高,像两面临时升起的白旗。“我提前声明,我只是负责搅面糊。火蜥蜴不是我搅出来的。”
诺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水槽边,抱着那本《初级厨房结界与常见食材逃逸处理》,脸色平静得像一本更厚的书。可惜书页翻反了。
这是他们来到银匙学馆的第十三天。按照学馆传统,新生要在晨市开放前准备一道“能让人记住名字的食物”。米娅原本打算做云莓煎饼。云莓是浮空岛特产,熟透以后会自己发光,切开时有一点薄荷味,很适合配蜂蜜和热黄油。计划听起来很稳,至少比隔壁组的“会唱校歌的洋葱汤”稳。
问题是,云莓需要低温慢煎,火蜥蜴需要高温乱跑。
而现在,这两件事正在同一口锅里发生。
“谁把火蜥蜴放进来的?”米娅压低声音问。
没人回答。
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,晨风从外面钻进来,带着集市摊位刚支起来的木头味、烤栗子味,还有远处钟楼敲了六下以后的潮湿空气。窗台上有一串黑色小脚印,从面粉袋一路踩到炉灶边。证据非常清楚。火蜥蜴是自己来的。
可米娅还是很想找个人怪一下。她昨晚练习到很晚,手腕现在还酸。她不想第一场公开晨市就端出一盘被蜥蜴咬过的煎饼。她更不想被高年级学生笑,说那个从南境来的转学生,连锅都看不住。
艾文把鸡蛋放回篮子里,慢慢抽出一支箭。
米娅立刻瞪他:“你敢射我的锅试试。”
“我只是想吓它。”
“你上次也只是想吓扫帚,结果扫帚飞上了院长室吊灯。”
托托举手:“公平地说,那盏吊灯本来就很嚣张。”
诺亚终于把书转正,低声念:“火蜥蜴喜食甜物,畏惧冷银,受到惊吓时会喷出少量火星,严重时会引发局部烘焙灾难。”
“局部烘焙灾难是什么?”艾文问。
话音刚落,锅里的火蜥蜴打了个嗝。
下一秒,三片煎饼同时鼓起来,像三只金黄色的小气球,晃晃悠悠浮到半空。托托跳起来去抓,没抓住,反而被一片煎饼轻轻拍在额头上。果酱顺着她鼻尖往下滑。
厨房安静了一瞬。
艾文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托托慢慢转头看他:“你完了。”
她抄起一把面粉,艾文本能地后退,正好撞上诺亚。诺亚怀里的书飞出去,落进黄油盆里。米娅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不该来银匙学馆。她可以回南境,回她姨妈的小面包店,每天做普通面包,普通饼干,普通到不会有蜥蜴坐在锅里对她眨眼。
可就在她鼻子发酸的时候,托托把那片贴在额头上的煎饼拿下来,咬了一口。
“其实,”她嚼了嚼,“还挺好吃。”
米娅愣住。
艾文也凑过去闻了闻:“焦了一点,但香。”
诺亚从黄油盆里捞起书,补了一句:“火蜥蜴的唾液会强化云莓甜味。书上说的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刚看到。”
米娅看着他们。托托脸上有果酱,艾文袖口沾了蛋液,诺亚的书正在滴黄油。那只火蜥蜴蹲在锅里,尾巴一甩一甩,好像觉得自己才是主厨。
她突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漂亮的笑,是忍了半天终于漏出来的一下。她拿起木铲,轻轻敲了敲锅沿:“好吧。既然它想加入,我们就让它加入。”
接下来的七分钟,他们像一支临时拼起来的小队。艾文负责把浮起来的煎饼用箭尾拨回来,托托负责把火蜥蜴爱吃的云莓切成小块,引它别乱跑。诺亚照着书念冷银咒,虽然念错了两次,第一次让水壶结冰,第二次让艾文的刘海结了一层霜。米娅站在炉前,控制火候,把一锅事故慢慢煎成一种新菜。
晨市开门时,他们端出去的是十二片云莓火纹煎饼。
每一片边缘都有自然烧出的金色纹路,咬开以后,里面是热的、软的、带一点发亮的蓝紫色果酱。第一位尝到的是门房老爷爷。他咬了一口,沉默片刻,又咬了一口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米娅还没想好。
托托抢答:“蜥蜴亲过的饼。”
“绝对不行。”米娅说。
艾文说:“火山云莓饼?”
诺亚认真建议:“局部烘焙灾难。”
四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诺亚把盘子往怀里抱了抱:“我觉得很准确。”
后来那道煎饼卖得很好。好到隔壁会唱校歌的洋葱汤唱到第三遍时,摊位前只剩下洋葱自己在听。米娅本来应该很高兴,可她更在意的是,收摊时托托把最后一枚铜币塞进她手里,说:“主厨,明天还做吗?”
主厨。
米娅低头看着那枚铜币。它被阳光晒得很暖,边缘还有一点果酱。
她还没回答,锅里的火蜥蜴忽然抬起头,冲着集市尽头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。
远处,装满香料的马车旁,一个陌生少年正盯着他们的摊位。他披着灰斗篷,手里拿着一张被烧掉半边的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同样的金色火纹。



